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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是否无恙
长河流水滔滔东去日夜不曾休;美人名将人间自古不许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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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th-Sep-2008 05:14 pm - 大航海里的故事-1
风雨大作的夜晚,海浪声反复地声声扑打,不甘地咆哮着,如同藏在黑夜般深沉海底的未知海兽。
酒馆里只有廖廖几个客人。马赛是个大港,却并不很繁华,甚至远不及位置相邻的热那亚。伊莱诺把洗好的杯子放回吧台里,坐下来出神地望着壁炉中跳动的炉火。
门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后面的那一个迅速地甩开斗蓬,跳到老板面前:给我一杯葡萄酒——再加一份生火腿!噢,这倒霉的雨!
“不要火腿,请给他杂鱼汤,热的。”走在前面的人插上一句话,摘下湿了的阔边帽,轻轻鞠了一躬,抬起头时黑色额发下露出微笑的眼睛:我有这个荣幸请您喝一杯吗,伊莱诺小姐
是你啊!伊莱诺惊喜地叫起来,你好久没来了!想喝点什么?
兑橙汁的北方琴酒……可以吗?
你的口味一直这么特别……啊,真可惜,琴酒上次被你们喝光了。
那么水果白兰地。
还没有运来。
……威士忌?
亲爱的,这里是地中海。
噢……葡萄酒?利口酒?或者普通白兰地?……亲爱的伊莱诺小姐,请告诉我,今天这里还卖什么酒吗?
朗姆酒。她微笑着加上一句:当然,可以给你热的。

好吧好吧,如您所愿。他举杯轻轻撞了撞伊莱诺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喝干,接着慢条斯理地递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这是给我的?打开匣子的瞬间,红宝石的颜色温柔地照亮了美丽的眼睛。
啊……菲瑞还真是的,不过我很开心……
没有一定要做的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太慢,我又去了趟印度……黑发的青年抬了抬杯子:再来一杯好吗?
好吧,就陪你……伊莱诺又替他倒上一杯:真遗憾你不喜欢打扮自己……她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菲瑞,那种帽子和你的外衣不协调。
是吗?我觉得还好……他爱惜地拍了拍手里的帽子:瞧,我没跟你说过,这是个纪念品……那时我第一次去帕尔玛,是塞维利亚交易所的老板叫我去马拉加追一艘商船,结果……
他用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和注视的神情中止了叙述。
结果发生了什么?已经喝到第四杯的副官转过身来好奇地问。
菲瑞露出一个威胁的笑容:杰罗姆先生,你要是再喝醉,我就请你在法罗酒馆住一阵子,观察一下食品补给的行情。
呃……谢谢,还是不要了,那个屠宰场……
那么希洪。
雨停了!我去看看你的宝贝船。副官迅速地喝掉杯子里的酒,冲出门去。
老板大笑起来,看着可怜的炮术家逃走,递过一杯酒:我们的杰罗姆怎么样?
杰罗姆是个很好的人。菲瑞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我很喜欢他……不管怎么说,船上那些工作什么人都可以做,能一起聊天的人却总是不多——他忽然一口喝光杯里的酒:请再给我来一杯,谢谢。
不行,你要醉了。
我知道,我知道……今晚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啊!菲瑞你……伊莱诺低声惊呼。
伊莱诺小姐……仿佛发觉了自己要求的唐突,黑发的船长略带拘谨地微笑着:请不要误会,我以我的船徽起誓,不会做出……不恰当的行为。
——好吧,就为你破这一次例。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年青的船长轻轻摇晃手腕,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化成回转的旋涡。他望着被灯光照亮的旋涡中心,眼光迷离,仿佛看见了一些很遥远的东西。
那回巴尔特萨尔问我,要是你的话会怎么选,坐在这里受屈辱,最后活活气死,还是冲出去找麻烦,自讨苦吃?
是……我记得你答的是“不知道”,当时我可是相当生气,明明我和阿格斯蒂诺那么拼命地劝他,你都不肯帮一把……
可能已经被看不起了吧……菲瑞苦笑,把半杯酒轻描淡写地一口灌了进去:觉得他很失望的样子。见鬼,我明明知道应该告诉他冲出去打仗是正确的,不,应该把他用绳子绑在后面屋里才对!然而那个人是不该被……他为难地抓了抓头:真是难以选择的事,总之,我不知道……
伊莱诺看着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光,拿过他的酒杯:然后你就开着那位漂亮的小姐跟过去了
咳……被呛到的船长趴在桌子边上拼命咳嗽:伊莱诺小姐……那是护卫舰,虽然比不上军用盖伦结实……他忽然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嗯,不过……我说,您也会认为她是位很美妙的小姐吧……
在美丽的小姐面前赞美另一位姑娘?船长你太失礼了……不知什么时候溜回来听故事的杰罗姆故作成熟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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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

伊莱诺看着面前的人把帽子带回头上,仔细拉正:和你聊天真是让人开心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黑发的青年微笑着:每位小姐都会喜欢的,讲述和倾听自己心上人的事迹……嗯,要不要给巴尔特萨尔队长捎个口信呢?如果我能在什么地方碰上他的话?
跟他说什么呢,那家伙……一定开着盖伦帆船,拼命跟海雷丁作对呢。

令一位女士高贵的不是姿容,而是心灵,他轻鞠一躬:您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女性。请相信我,伊莱诺小姐。他迅速地加上一句:那个人总会明白的,要知道他也不是二十岁了。
菲瑞,她的眼里闪着感动的水光:我有没有说过,你表现得象个真正的王子?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伊莱诺小姐,他低笑,再度鞠躬:要是贵族们都有这种修养,西班牙的高层就不会沦为英国人的笑话了。那么——下次见。
船长拉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她的指尖。
5th-Feb-2008 03:18 pm - 1357 之 晚饭
士兵突击同人。是在常相守的活动里抽到某三个关键词写的东西。。。关键词按规定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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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三连的连长老三左手扛着一箱子啤酒、右手拎两大瓶可乐,踢门。屋里应声:“滚进来!
老三颇郁闷了几秒钟,我要进得去我还踢门吗?屋里显然也反应过来,又喊:“等等啊!”
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忙得满是汗的脑袋伸出来,看清来人二话不说丢出一句:
“过来捡菜!”
老三乖乖放下东西过去帮忙。边捡边欣赏自己的老搭档拿飞快的菜刀削羊肉片:“我儿子呢?”
“玩去了——滚,什么时候成你儿子了!”
“你那么小气干什么,孩子连爸爸都叫了。”
正牌爸爸扬起眉毛:“——老三你再说一句?再教他见人就喊爸爸我拿你去填炮膛!”
七零二的连长里面,一三五七,加上老六,这几个人出身同门,是连长俱乐部里比较铁的一伙,这种友情直到老七没了连队调去师侦营也不曾更改。前三连那口子,现任一营副教导员的何红涛,用他自己的话说,如今总算是有家有娃的人了,哥儿几个要想聚聚,选在他家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吉普车急刹在坦五连门口,一连长老幺跳下来招呼门口哨兵:“你们连长呢?”
哨兵敬礼:“连长在保养坦克。”
星期六下午的车场安静而空荡。连长老五正坐在主战坦克的炮塔顶上慢慢地擦着炮管。风和日丽,天空蔚蓝,洒落他一身的阳光明媚。老幺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真悠闲啊,干什么呢?”老幺跳上坦克。
老五扭头看见他,神情就很愉快:“师兄。”他举起手上的抹布给老幺看,然后顺手团成一团投进车下的水桶里,溅出一大片水花。抹布洗得很白,桶里的水清澈见底。老幺笑起来,在炮塔上坐下:“好啊五连长,对部下说保养车辆,结果是在这里发呆。”
“一连长不也是一样,以外出公干为名到我坦克连来摸鱼?”
老幺把他推下坦克,大笑:“换衣服去。特意过来接你的,老三叫咱们过去吃火锅。”
已经在跑起来的老五回身朝他灿烂着:“兄弟几个有阵子没好好聊聊了哈?”
老幺站在坦克顶上,朝老五跑走的方向凌空飞踢一脚:“快去吧你!”
老幺喜欢硬朗,师弟老五乍看起来并不象那一类。
老五在连长俱乐部里年纪辈份都是小的,可绝不能说是幼稚。不急不火,做事说话都特稳,打仗也稳。并不爱笑,然而温和。有双明净的眼睛。在坦克上那眼睛会细细眯起来,带一些逼人的严苛。下命令基本不吼,可就象他站在那儿的姿势一样,不动不摇。
温和的人心底有最坚强的愿望。让他们这些自许硬朗的人都羡慕。

“——我来开?”副驾驶座上的老五跃跃欲试。
老幺看他一眼:“可算了吧,你一个开惯坦克的,要是看见两米宽的沟直接开上去。到时候传出消息,说两个连级主官为赶一顿饭慌不择路导致翻车,丢不丢人。”
老五看着车窗外风景飞快晃过:“你那个兵,伍六一,有消息吗?”
老幺哼一声:“有,王八蛋反正是没死呢。”
“走了多长时间了还把你气这样啊,他又干了什么了?”
“我哪知道,人在哪儿干什么混小子一字不提。寄回来一张汇款单让帮他还给那个许三多,狗东西连我都指挥了。”不提则已,老幺一提起伍六一仍然忿忿。
老五大笑,拳头捶在他后背:“指挥就指挥吧,藏獒崽子,你不是就喜欢这号的?”
老幺也笑了,回他一拳,摇头:“藏獒就是藏獒,哪天我自己从新兵连挑一个,从小儿养。
“——行啊有志气,挑着了给我看看啊。”老五侧头看了看老幺,加上一句:“你也不用担心那小子,老七早晚把他找出来收拾。”
即使是同校同系的师兄弟之间,到了连队也会迅速地习惯使用各人的职务和外号。身为小字辈的老五见了连长俱乐部里师出同门的其他几位基本上不会以师兄弟相称。
老幺例外,老五私底下见了老幺是喊师兄的。
虽然不和老幺在一个连,老幺也没以师兄的身份照顾过他。不时在联合训练和演习里能碰到,倒是没少见他拍着桌子吼。骂假设敌,训自己的兵,跟协同的其他连队主官吵架,有时本来可以和颜悦色商量的事情,还有恼火愤怒或者在意关心这些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情绪,老幺习惯抠桌子拍桌子揉帽子摔帽子发火骂人来统一表达。
初见师兄老幺是演习中机一连赶来支援五连,那时老五还只是扛着红牌给连长当小跟班的见习生。名不虚传的狮吼功,比传闻更甚的坏脾气,和他手下机步连完全合拍的灵活与大胆。机步一连眼花缭乱变换的队型中不变的是老幺的指挥车冲锋在前一骑绝尘,让当时青葱年岁的军校生从此记牢了轮式装甲车的速度。

前三连两口子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连队上。
“还没给你配新指导员,一个人还行?”何红涛歪着头看看锅底下,用打火机点着了火。
老三嘿嘿笑:“里里外外一担挑,快累死我了,要不你回来?”
“滚。一班长快到点儿了,他是转三级士官还是想回家,有什么打算你要过问一下。”
“嗯,我去问。”
“二班今年的新兵最多,成绩怎么样?”
“还行,二班尖子也多,平均分一直在中上游。”
“还有五班,成才回来到底怎么回事?当初要了人家老七的兵,如今弄成这样,不好交代呀。”
说到这事老三也发愁:“我也说不好,档案里A大队的评语是考核成绩优秀,退回来的原因空白,没写。”
“哦,你得多关心他一下,我现在到营里,到五班又多隔一层了。五班那地方不容易,要我说,只要能在那儿呆下去的,人人都该给记功!”
渐渐地手里活儿都放下了。何红涛细数着红三连的零零碎碎,老三认真地听,时而反驳,更多是点头。絮叨起来的时候这个人不再是自己的上级一营的副教导员,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携手并肩的三连的老搭档。
人总是要分的,还会越分越远,可是只要想的话,晚上还是可以一块儿吃火锅。

门上的两下轻叩打断了前三连指导员对三连依依不舍的关怀。屋内的两个人同声喊:“滚进来!”
两个一杠三星的家伙应声滚进来。
老三扬扬眉:“跑哪儿去了?这么半天才来。”何红涛从水盆里捞起根黄瓜递去:“你们一天在战车里尘土飞扬的上火。多吃点黄瓜。”
老幺接过黄瓜随手给了老五:“有家有娃的人就是不一样,越来越贤惠了啊——老三你学着点!”
他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前红三连两口子的联合打击。老五找个凳子坐下,幸灾乐祸地啃黄瓜。
闹够了安静下来,何红涛眼光转一圈:“老幺老五到了,老六驻训来不了,老七呢?你们谁负责叫的他?”
“我叫的。”老三说。“不来,带他的兵进城吃烤鸭涮羊肉驴肉火烧灌汤包去了。”
“如今老七疼兵疼出一定名气来了。”某人活跃气氛。
“哼,要不说一个个的狗脾气呢,全是他给惯的。”某人赌气。
“你还说别人?”某人调笑。
“说已经对不起两个了,手里这几个不能再留遗憾。”直接和老七对了话的某人叹息。
屋里有瞬间的沉默。
“——那算了,理由正当。”政治主官裁决,拎起菜盘子往锅里倒。“下次再找他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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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黑的夜幕里灯光绚烂。甘小宁和马小帅一边一个扒着车窗,着迷地看着窗外的灯海,满眼星光。
这就是他们用青春和生命去守护的,那座万家灯火的北京城。甘小宁把身子探出窗外回头眺望,在他们一小时前开过的地方,彩灯勾勒出天If it is omitted, internal character encoding is used.安门城楼伟岸巍峨的轮廓。宽阔的公路上是不见首尾的长长车龙。
——为什么不是车流呢?
高城绝望地用拳头捶着方向盘,听起来好象很想哭:“小宁小帅!架天线,我要呼叫直升机支援,二环又堵啦!”

(End)
惭愧,这一年来就没读过关于那方面的书。于是说不出新东西来。都是些以前和大家一起八过的话题,只是再想起,权当怀念。

我们的八卦和传说里那人总是带着两只溜光水滑德国黑贝且那两只还只肯吃牛肉罐头的,实情……不知。更加不知那两只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才是美好结局?
千古艰难唯一死。写过一句:对军人来说,死亡不过是一条华美的归路。
最初说喜欢那家伙几乎是随意一闪念。当时正聊起他长官后来进了功德林被修理成无比顺滑,我捶胸顿足说丢人啊那地方低首摧眉生不如死,顺手就找出这位的图来说我喜欢他,死也死得象个军人。
不是个开朗的人,性格暴躁阴沉,相当不英俊。却英武。
为什么那种时候有无数人能留下年轻英武的影象?因为他们没能活到老。
一个军人对着自己来一枪在我心里一直是件很壮烈的事。却一直怨念那支电光手枪。美国货尽可以拿着显摆漂亮,但是真要到了关键时候,还得是德国货,用着安心。
<捧红心星星眼LOLI状插花:从狗狗到枪枪,莫不如是。>
他骄傲象德国将军,暴烈象德国狼狗。然后是忠贞……我十分想说既象德国将军又象德国狼狗,可最后是说,象个军人。
后来发现随手一指是很灵的,这是个相当可爱的值得深究的人。也其实那年头有太多值得深究的人,能在历史上写下名字的,哪个背后没有一段风云?
故纸堆中,是我有幸,为他动容。

后来越发觉得第五军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昆仑关的电影里有一幕,光亭兄与桂庭兄面带硝烟,深情款款:我看这片青山,可以埋忠骨。
哗,音乐起,柔肠百结……(捂脸,我在说啥= =)
当时是真要不行了手里没兵了,荣一师尽心尽力打得伤亡惨重,200更不要说,连师长都抬下去了。结果桂庭兄被那音乐感动了:我这儿还有一支力量。
刚拉上来的一个团……就填上了。后来,打下来了。
打下来之后……在我记忆里是场十分ORZ的人事地震= =无从年少再痴狂,唯有无语泪千行吧……

打去趟缅甸吃了亏不说还折了一个师长,亭子兄重病被接回来,残部回国后重新整军,军长便是那只德国黑贝。
这群人,其实我猜,就算不同派系的人,在成天掐架之外,不可避免地也有情谊存在。捎带,小戴日记里对黑贝印象真是不坏啊不坏……
一年之后他们又打回去了。在我心目中是把它定义为复仇之战的……
于是一直很想铁铮铮写下那句:国民革命第五军,再出征。
最后却是一句:轻轻叶落。

某天某本书上记载:昆仑关开完作战会议,众人相拥而别。
一句史书把我满腔狼血瞬间净化,只觉四个字胜过后人对这几个人交情(或者孽缘= =)一切胡思乱想的解读。
那不是电视不是小说是真的战场,那场仗打完之后五瓣梅花三个负伤。
有时候真是希望时光停留在那刻,大战当前强敌环伺。
转身生死无界。
他们相拥而别。

那些为了一个遗忘和鄙弃他们的新时代的来临流过血的人,他们曾经展现的血性和尊严,是这片土地的魂和骨,是这个民族能够得以存续的原因与值得信仰未来的理由。
1949年1月10日,黑贝贝自戕于徐蚌战场。同一天,当年叱咤风云的五军灰飞烟灭。
2008年1月3日,河水水敲文以祭之。
21st-Feb-2007 04:21 pm - 风雪阳关之雪篇(一)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一日,绥远,集宁。
这是一个白雾弥漫的清晨。乳白浓稠的雾在不久后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散作稀薄的水汽消失无踪,迎来又一个炎热的夏日,但这时的空气中还充满着湿润的凉意。
起床号还没有吹响,35军218旅旅长董其武的门外却已经站上了静默的队列。几十个衣衫不整的人被用粗麻绳捆成一串拉了过来,士兵们左右分开守卫,还有几辆马拉的板车,放在稍远些的地方由人守着,队型纷杂中不失整肃。
站在最前排身形笔直的就是在长城一役后升任了436团一营营长的李思明。虽然院门口没有卫兵看着,他还是站成了标准的立正姿势,目不斜视地望着敞开的院门。眉毛头发上都被夜露沾染了一层晶莹水雾。穿的是一身便衣,衣衫半湿,显然在外面待了很久了。

自民国二十四年起,日方确定内蒙地区无论在进占中国或是对俄战略上都有极重地位,于是先后在华北,绥远设置特务机关,同时扶植蒙奸德穆楚克栋鲁晋和李守信,建立“蒙古军政府”,又收买长期流窜绥西的著名匪首王英组织“西北蒙汉防共自治军”,扩充察哈尔北部伪军达七十八团队之多,不时窜扰绥境。时任绥远省主席的傅作义早在二十五年六月初就判断敌方似乎将开始军事侵夺,先是赶赴太原请示副委员长阎锡山在绥远各主要城镇修筑永久性工事,回绥远后又亲自督饬各部积极工作。果然在六月下旬,伪边防自治军的司令于志谦,副司令马子玉率领司令部人员及卫队三百余人,由张北县城移往张北与兴和交界处的三保沟,逼近绥远。
傅作义半生不说硬话,不做软事,见敌方有试探之意,当下命令董其武派兵剿灭。董其武一道手令下到436团,任务就交代到了驻在兴和的一营长李思明头上。李思明办事自然不含糊,先派几个兵化装去侦察,把地形敌情探了个清清楚楚,等到七月一日这天夜里,亲率了一百多精干士兵,连夜摸袭三保沟。击毙匪军一百多,俘虏六十余人,连副司令马子玉在内的头领抓了三个,缴获的物资和文件拉了两大车。这时候他任务完成,不敢耽搁,立即来集宁找旅长回报。
不一会儿一个参谋走出来,二人见了礼:李营长,旅长在书房等你。

董其武神采奕奕坐在桌前,侧头望了身边椅子里的孙兰峰一眼,一脸困意的孙兰峰用手心抹了把脸,立刻打起精神坐直了,大将军八面威风。部队天天训练,却难得一次出战,孙兰峰听说了消息,连夜开车跨过了大半个绥远,就为来看这场热闹。
李思明打了报告进得门来,一眼看见孙兰峰,不由一怔,随即不再分神,立正向董其武敬礼,将前夜的战况说了。董其武听罢了,吩咐让部队回去休息,却让他留在旅部候着。
这边厢董其武打电话请示傅作义,又和孙兰峰商量一阵,就发下命令,将俘虏中几个主脑枪毙,其余的每人发洋五块,就地遣散。李思明腰杆拔得笔直地端坐一边,看着半天没他什么事,不觉渐渐走神。看着董其武走去打电话,想要偷偷迷瞪一会儿的时候,孙兰峰冷厉威严的目光却适时照过来,照得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消,不由得心中叫苦不迭。
眼看着太阳老高,董其武料理完了公事,拉过孙兰峰,低声嘀咕几句,孙兰峰连连摇头,董其武毫不气馁地对着他耳朵说话,孙兰峰听了半天,又抬头打量李思明一会儿,将信将疑地终于点头,看来又是答应下了什么。李思明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孙兰峰在军中以暴躁勇悍著称,他也不是没有亲身体会过,可这骄傲不驯的家伙对董旅长是言无不从,象头被捋顺了毛的驴。
可是可是,今天自家那位一向沉毅威严的旅长,脸上挂的那一丝微微笑,怎么那么象……狐狸啊……
正在想着,旅长发话了:李思明,你过来。
李思明一蹦起来,立正站好。
董其武拉开抽屉拿出一把二十响连发的自来得手枪来,从桌面上向他推过去,轻描淡写:干得不错,这枪送你了。
枪身泛着幽蓝的光,银白标尺在初升阳光的照射下一片雪亮,几乎晃了李思明的眼。他咽了口唾沫:长官……
嗯?董其武皱起眉头看着他。
李思明一脸的舍不得,却挺直了身子,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坚决:多谢长官,这枪……长官还是留着给楚云飞吧。那小子惦记这东西有两年了。
哦——董其武点头,微笑回头瞄向孙兰峰。二人对视几秒,孙兰峰长叹一声,没好气地拔出腰间佩枪,往桌上一丢:愿赌服输!便宜这小子了。
董其武指指孙兰峰那把枪:都拿去吧,一人一把,这是你替楚云飞赢来的!说罢大笑起身,顺手拽起孙兰峰:事情办完了,开早饭!
应声,立正,敬礼。李思明低头看看桌上两把一式一样的自来得,抬头看看得意洋洋的长官,一头雾水地几乎忘了高兴。

吃完早饭看着董其武打发李思明归队,孙兰峰终于开始冒火星子:你早算计好了是不是!把我的枪骗去送人!
董其武不认帐:我至于么,就算真骗你我骗点什么不好,骗把枪做什么。这个打赌本来就是有输有赢么,我也没把握能说这小子看着到手的枪不要,还能想着留给楚云飞啊。
没把握?没有八九分把握你就没跟我打过赌!对了,你是他们直属的主官!那两个小混蛋尾巴一撅你要不知道拉的什么屎,我这个孙字儿倒着贴脑门上!……
董其武连忙安抚:兰峰啊,消消气,你是官长,赏部下点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
孙兰峰甩手准备走人:不听你骗了,我得回绥西去!再不归队我也快吃上军法了!
董其武叹了口气:去吧去吧……今天这时候也不对,下回晚上过来,我请你喝酒啊。

还不知道自己捡了大便宜并且莫名其妙又招惹了一次急火星的人正在生闷气。
20th-Jan-2007 02:37 pm - [1.10祭文] 惊鸿之童话版
黑贝贝是只狼狗,和他的主人一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
一天刚下过雨,他在外边遛哒,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一只鸟,身上全是伤,羽毛被泥水沾得湿透,乱七八糟的,看上去快死了。
黑贝贝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把鸟翻了过来,用又用爪子拨拉了几下,那只鸟半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黑贝贝愣住了。
他认识它。

鸟是管家的,是管家的师傅很久以前给他的。黑贝贝记得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后来老头儿不知道为什么被主人赶走了,管家就把鸟丢了。后来就很久没见过鸟,没想到再看见它已经这么惨了。
从前黑贝贝看见鸟在天上飞,好羡慕。他一直想把鸟抓下来吃,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可是鸟一直飞,他追不上。后来鸟被扔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再碰见它。

黑贝贝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想再看见它。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想吃,伸出鼻子拱了拱鸟,鸟忽然抬起头,一口啄在他鼻尖上。黑贝贝痛得尖叫了一声,退开几步,用舌头使劲舐着鼻子。
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他看出鸟不想活了。
黑贝贝的爸爸对他说过,如果食物的心情不好,肉就是酸的。
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他想等不酸了再吃。
所以他把鸟叼起来,带回了自己的窝里,又替它舔干净了身上的羽毛。
窝里没别人。黑贝贝原来是跟一只法国狗住一起的,前天他吃了牛排还想抢法国狗的香肠,法国狗就气跑了。黑贝贝昨天还觉得自己住能装下两只狗的窝很寂寞,可是今天他窝里有鸟了,虽然是半死不活,可到底是活着的。
他把鸟放在自己的肚子旁边,然后蜷成一团。他身上的毛又多又厚,靠着他的毛睡觉比棉被还暖和。
第二天鸟睁开眼睛看他,黑色的眼睛带着金边。他知道鸟不想死了。
然后他趴下来睡觉,把脑袋放在鸟旁边,忽然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问鸟,你饿了吗?
鸟不承认,黑贝贝就笑了,吐着红舌头,狗的那种笑法。他不知道这种笑法在鸟眼里好不好看。伸出爪子把自己的食盆推了过去:你吃饭吧。
鸟看了一眼就把头扭过去了。黑贝贝吃的是肉骨头,他没有尖牙,啃不动。
黑贝贝着急了,说你等我给你找吃的去。他跑到外面的草地里等了半天,抓到一只大蚂蚱,小心地叼了回来给鸟吃,还是活的。
后来黑贝贝天天都出去给鸟抓虫子吃,有时候还到水泡里抓小鱼。鸟是海鸥,喜欢吃鱼。
有一天外面下起了大雨,草地上全是水洼,主人把院门关了不让家里的人和动物出去。黑贝贝趴在地上望着外面的雨发愁,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儿。他顺着香味找过去,一直走到厨房,发现厨师正在用一口大铁锅炒瓜子儿。黑贝贝乐了,躲在门外一爪子踢翻了一个瓦罐。厨师听到声音跑出来听是怎么回事,他趁机溜进去,偷了一大堆瓜子儿,跑回窝里给鸟吃。
好吃吗?
好吃。
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好。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可是黑贝贝还趴在边上,吐着红舌头笑。然后他就想了半天,说:没炒熟。
……….

后来鸟的伤好了,黑贝贝出去玩的时候就让鸟跟他一起出去。路上有时候碰见别的狗。狗们都习惯停下来碰碰鼻子打个招呼,只有黑贝贝,看见不喜欢的狗就不理他们,所以很多狗也都不喜欢黑贝贝。可是他们都很喜欢鸟。别的狗凑过来看鸟的时候鸟就会拍拍翅膀,意思是说你好,我看见你了。可是黑贝贝要是把鼻子伸得太近了,鸟就会一爪子把他踢开。就象最早的那天晚上霸占他的窝一样。
鸟从来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他。
发现这一点之后,黑贝贝觉得自己应该很郁闷,可是他居然很高兴。

鸟的伤好了之后他们经常在窝里练习打架。一天外面又在下雨。管家拉开狗窝的门的时候黑贝贝正在追着鸟扑。
鸟本来四处飞着让黑贝贝追不上,看见堆门进来的管家,一愣神,从半空中掉下来,被黑贝贝一把扑在爪子底下。
管家看见鸟也很惊讶,可他只是笑了笑,放下给黑贝贝送来的晚饭,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可是晚上鸟不吃饭也不说话,瞅着门口发呆。
黑贝贝不傻,他还记得以前是管家把鸟扔掉的。他没说话,第二天在外面晒太阳的时候,看见管家走过,就从路边跳出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第二天黑贝贝就被铁链子锁在了门框上。

黑贝贝被锁了好几天,他挣不开铁链子,只担心鸟会不会自己找吃的。
鸟早就饿了,可是他想等黑贝贝回来。一天两天过去了,黑贝贝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窝里来,鸟就飞出来找他。
他落在被锁在门框上的黑贝贝头上的时候,主人看见了他。
主人想起来了,他是老管家的鸟,可是已经被现在的管家扔了,没想到又被黑贝贝捡回来了。主人放了黑贝贝,几天后管家上西边一户人家去收帐,主人就让他带着鸟去。

明天鸟就要跟管家走了,黑贝贝从外面回来,没精打彩地用鼻子拱了拱鸟算是打招呼,在窝边躺了下来。
鸟忽然说,你吃了我吧。
黑贝贝吓了一跳:你有精神病了?
鸟一口啄在他鼻子上:你才有精神病。你不是一直想吃我吗?明天我走了你就吃不成了。
黑贝贝舐舐鼻子,疼得要命,不是做梦。又舐了下鼻子:那我吃之前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然后他就爬到窝里,他们俩一起在里面悄悄说话,说着说着睡着了,做了一夜好梦。
他从来没做过那么好的梦。
第二天鸟被管家带走了。
黑贝贝躺在窝里有点寂寞。昨天晚上他们都睡着了,所以也没吃成。其实他是故意的。他早就不想吃鸟了,他觉得要是自己早吃了鸟的话,一定会一直象现在这么寂寞。

后来管家回来了,黑贝贝站在路边的土包后边等啊等,车队比出去的时候短了不少,他等了很久很久还是没看见鸟的影子,只好耷拉着耳朵回家。
回到家里黑贝贝就溜到主人的门口,偷听他跟管家说话。可是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坏消息,鸟被收帐那家的狗咬死了!还有以前和他一起住的那只法国狗,这次被管家一起带出去,也给弄丢了。
原来那户人家是土匪,赖帐不交,还派了狗群追杀他们。本来主人让另一个管家带了一只美国狗去帮忙,管家让美国狗去拦着那家的狗,可是美国狗不听话,掉头就跑,跑得比管家的车还快。
然后鸟就自己飞出去拦着那家的狗群,虽然全是没什么本事的日本狗,可是有好大好大的一群。
管家连鸟最后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黑贝贝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是要发疯还是发呆,他只知道,他那么久都没舍得吃的鸟,就这么被一群连毛都长不出来的日本狗咬死了!
管家走出主人屋子的时候反常地摸了摸黑贝贝的头。黑贝贝抬头充满仇恨地瞪他,他认定是管家害死了鸟。可是他看见管家的眼睛,里面居然装的也是伤心。他这才想起,虽然是管家把鸟扔了,可是在扔之前管家养了鸟很长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他跑到野地里,对着月亮呜呜咽咽地嚎了一夜。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早上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毛湿得冰冰凉凉,难受得要命。可是他不愿意用爪子抺,怕人看见了以为他在擦眼泪。

后来主人家和一户也养了很多狗的人家打仗,那家的狗大都是土狗,咬人的时候总是成群结队,很凶。
黑贝贝习惯地听着管家的命令和那家的狗们打仗。虽然他还是恨管家,可是还勉强可以听他的话。毕竟管家喂了他很长日子,而且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来管他。黑贝贝讨厌管家,就象管家也不喜欢他一样。可是讨厌归讨厌,他不能把管家咬死,就象管家也没法把他炖成火锅。
他偶尔会想鸟,偶尔还会想那只和自己住了很久的法国狗,一想起他们,他就想咬管家。
主人曾经想派别的管家过来喂他。可是他们听说要喂的狗是黑贝贝,都吓跑了。
家里的狗越打越少,对面那家却越打越多。听说,那家的主人聪明,把路边的野狗都捆到家里喂肉骨头,里面还搀了让狗吃完就忘了自己是狗,象人一样去咬狗的药。
后来的后来有一天,黑贝贝就被一大群土狗围住了,身边的小狗们慢慢的都跑光了。他看着那群围在自己身边乱叫的土狗,忽然想,那只鸟碰上的日本狗,不知道有没有今天多。
然后他就瞄准一块大石头,使劲地撞了上去。
他听见自己的头骨碎掉的声音
管家在他身边被那家的人抓去了。黑贝贝想再不咬你以后都没机会了,就拼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咬了管家一口。可是那家的人马上就给管家打了一针狂犬疫苗。
黑贝贝听说过那种东西,打了那东西的人就会帮着土狗们咬自己家的狗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还能很清醒地想,死了总比被抓去好,就是不知道,天上能不能看见那只鸟……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黑贝贝就觉得什么东西在他脸前边忽扇忽扇,眼睛一睁,他就看见了鸟
鸟使劲一口啄在他鼻子上。他痛得大声叫起来。伸出爪子,把鸟扑住按在地上:痛死我了!今天我一定要吃了你!
鸟笑了:你吃吧。
黑贝贝爪子一抬,鸟飞了起来,他撒开四爪追了过去,脚下踩着白棉花一样的云彩。

从此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在天上。



1949年1月10日,黑贝贝自戕于徐蚌战场。
2007年1月10日,河水水以此文祭之……
完稿于23点46分,还算10号之内。
25th-May-2006 12:02 am - 风雪阳关(八)
熔金般的阳光流泻在山头上。硝烟已经散去,风里还带着淡淡的火药味,与烧焦的泥土和鲜血一起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李思明坐在战壕里安静地望着天边的夕阳,楚云飞头枕在他身上,眼睛被落日的余晖照得眯起来。张世珍低下头去点着了一根烟。王大山搂着在他怀里睡着的弟弟。钱伯钧摩挲着自己的枪,又抬起头去望望浅蓝色天空中不知被什么烧红的云彩。
没有人说话,风声低低呜咽回响。
太阳渐渐落山。
光线的金红象是染着血色,他们在等待的是下一次生死间的搏杀。
然而在这一刻能和身边的兄弟一起活着,这种情绪还是让每个人都感到温暖了。


楚云飞因为失血困倦一直没什么精神,窝在几个人中间,暧和得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吵闹,略微凝神,就分辨出了李思明激烈的声音。听起来好象马上就要揍谁一顿了……楚云飞这么想着,伸手想要去拉他,却挥了个空,这才意识到大家都站着,自己还躺在地下,天已全黑。
晃晃脑袋又听了一会儿。听个三言两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挣扎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了过去,就着张世珍的肩膀一靠,同那个倒霉的前来传达消息的参谋对峙着,也不说话——长官同僚和部下们把他想说的想骂的也说得差不多了,而且他头在晕。

原来421团孙兰峰收复了阵地刚刚策划了要反攻,司令部忽然下令停火。北平军分区的何应钦委员长下午就下了手令,命令五十九军停火后撤,傅作义军长不愿挫伤士气,一直撑到收复了阵地敌人停止攻击才下了停火命令。晚上八点多钟开始派人到各部队做官兵们的工作让他们准备撤退
——明明鬼子都退了,能打赢的仗不打反而要撤退,咱们怎么跟死了的弟兄们交代!
陈绍林拉住了李思明不让他冲上去:命令是上面下的,你别跟他过不去。回头对着那个参谋,声音艰涩:我知道了,执行命令。
那个参谋向陈绍林行了礼走了,李思明不依不饶地在问:团座怎么说?
陈绍林叹气:团座发了通火,说你们上面爱怎么传令就怎么传,他这个团长不当了。
李思明把嘴闭紧了,快要冲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要是连团座都没办法,那还能怎么办。心头一把火在烧,有种被出卖的感觉。旁边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搭住了他的腕子,手心烫热。他挣了一下,那只手反而握紧了,顺着往上看去,一双映满灯火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就拖着他坐了下去。他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软弱,可手腕处传来的温度源源不绝,终于身体一点一滴生出力气。身边楚云飞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呛住了,开始闷声地咳嗽。李思明慌忙替他拍着后背,只听得他低声道:至少没打输。
至少没打输。
李思明深深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股让他五内俱焚的痛苦渐渐熄灭下去。
傅司令已经不容易了,至少他让421团收复了阵地才停火,至少他让咱们能比鬼子晚撤退,至少,这一仗没打输。
军人能做的也只是这些。
接下来,服从军令,准备撤离。


连长,该走了。张世珍低声提醒。
灯火的摇晃中,楚云飞墨黑的眉毛动了动,是抬眼看向身边暗影里坐着的人:跟我们连一块儿走吧。
见李思明点了头,向后仰头碰一碰扶着他的张世珍:世珍兄,你把十连那七个兵带着一起回去——要不太孤单。
张世珍听着这话觉出不对劲来:那你呢?
楚云飞笑笑,双手撑着慢慢坐直了身子:你让我再坐一会儿。
叫钱伯钧带他们走,我陪你。
摇头:别担心我,你看李连长还在这儿呢,我能叫狼叼去不成——钱伯钧气性大,别半路寻思寻思再杀回来,你管着他点儿——唉,这打的什么仗啊。别说他了,我都想杀回来。好了,去收拢队伍,快点走吧——给我留个灯。
说着话,一眼扫去望住了张世珍,手却在后面拉拉他的衣角。
张世珍二话不说,起身整队去了。连长这个小动作通常表达的含义是:回去再说,现在配合
真不错啊小楚,这连长当的,有模有样啊。李思明一直在他们身边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一向面对楚云飞是损的比夸的多,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
楚云飞没答腔,坐在地上一直望着部下们整队走了,这才抬起头来,很愉快地看着李思明:李思明——我站不起来了。

——怪不得你把他们全撵走呢。
——啊,连长这么狼狈的样子让部下看见多影响军心呀,本来已经够士气低落的了……
习惯地一边拉他一边还嘴:都停火后撤了还有什么军心可影响的。
“你总算不明白了吧”的那种笑:还有下一仗。
…………你也就剩这张嘴厉害了。上来吧。

小楚你到底吃的什么啊,怎么光长个儿不长份量!
李思明把楚云飞拉到自己背上,抱怨了一句,心里暗暗地笑了:别看楚云飞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两分,原来刚刚长足了个头,却还没来得及长得结实。
楚云飞白了他一眼,那句不许叫我小楚实在是没力气说了。
哎,说话啊。李思明侧过头去看一眼趴在自己肩头的楚云飞,见他气鼓鼓的样子越发变本加厉:炊事班不是成天饿着你吧?
楚云飞继续瞪他:你们连炊事班敢饿着连长?
还是有点挑衅的神气,可惜声音不够大,中气不足的虚弱是藏不起来的。
呼在自己领子里的气息有点急促,微微发烫。李思明不由得心里一软,双手把楚云飞又向上托了托,让他能呆得舒服一点:把灯拿好,走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身前一两米的山路。
两个正常人一起走夜路总会说说话,壮胆解闷,这两个走了一个小时俩人一句话没有。
楚云飞伏在李思明的肩头,看着他的汗水顺着脖子一溜一溜往下淌,在领口处湿了一大片。闭了闭眼睛,张口喊了一声:李思明,放我下来。
你干什么?
我累了,下来躺一会儿。
我还没累呢你就累了?
哪那么多废话啊,让我下来!楚云飞恼火地挣动了一下,李思明赶紧抓牢他。
真难伺候……李思明一边埋怨着,一边把楚云飞小心地放下来,扶着靠在大树边,脱了外衣盖在他腿上。按照常识想尽量让他舒服一些,可是能做的实在有限,山上全是石头,想找块平地让他躺下来都难;眼看着伤口又在出血,层层包裹的纱布都洇透了,可是荒山野岭的也没有药可换,只有等到下山归队再说。
楚云飞伸手挨个摸索身上的口袋,居然给他翻出半个玉米面饼子来。得意地笑了一声,掰下一大半递给李思明。
李思明看着他得意的样子习惯性地不配合,头一扭:我不要。
不要还是不饿?楚云飞很坚持地伸着手不收回来,觉得自己真伟大,居然没说“不领情就滚”——让他滚是挺容易的事儿,这山可怎么下去……世珍我真不该让你先走……
李思明也不再客气,接过来默默吃着。楚云飞头枕在他身上,仰面看着漆黑的天。这时正是农历月末,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又多又亮,比平时好看得多。

楚云飞把拿在手里的半块饼子又塞过去。李思明不接:你怎么不吃?
我伤口疼,吃不下。
好歹吃几口。
皱着眉头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在嘴里来回团着咽不下去。水壶早空了,抬起眼睛瞄瞄李思明,李思明没在看他,正对着不远处的什么地方出神。暗地里瞪他一眼,伸手到李思明腰间去摸水壶。
李思明低头看看:这就对了,听话。
……。这混蛋,还不忘占他的便宜。
楚云飞泄恨般地狠狠咬了一大口干粮,不料咬了手,猝不及防地痛叫一声,李思明一惊,看他小心翼翼地吹着手指,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小楚,你今年多大了?
你管我!气还没消。
真快,你刚来那年才这么高……李思明自顾自地说下去,手比了比自己眉毛的位置,悠悠一叹。
我弟弟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其实你刚来的时候我还真想过,要有个你这样的弟弟该多好……
楚云飞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发现李思明嘴角那一抺象狡黠又象是怀念的微笑。
当时看着这小子真精神真漂亮啊,可是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家伙脾气又倔,又傲,又不听人劝,还不识好歹,我弟要真敢象你这样,我一天打他八遍……
——李思明你想打架是不是!

火光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烧着,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沉默。
李思明忽然开口:
小楚。
——嗯?
小楚……
干什么。
半天半天没有回音。夜色漆黑,微微的一点灯光黄晕柔和,空山中一片寂静。
——再不说话我睡着了啊。困意朦胧的嗓音。
路上再睡吧,咱们还得接着走。 低下身子把他扛了起来。

一小簇灯火在手中摇晃着,光晕之外是浓浓的黑夜。夜色清凉,山风在耳边一阵阵呜呜地轻响,夹带着凉爽湿润的水雾味道。
可是楚云飞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儿发热。
——李思明……
可惜李思明和他同时开口了:小楚你回去就好好谢我吧,走了这么半天了,我居然还没动念头把你扔沟里去……你刚才想说什么?
楚云飞把头搁在他肩膀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李思明……你是个混蛋。


李思明在心里算着距离,虽然天黑看不清位置,但是按走的时间算来,应该快到山下了。楚云飞又痛又累,早已在他肩上沉沉睡着,手里还紧抓着那盏马灯。
董其武和他的团部正停在山口处,他要等自己的兵都撤回来了再走。
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团座。他回过头来,就看见了满身尘土血迹的李思明,还有睡得人事不知的楚云飞。
你们这是搞什么鬼!?
李思明回头看看肩上睡着的人,微微一笑:小楚累了。
你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啥时候和他感情好啦!李思明叫起撞天屈:是小楚他欺负人!自己走不了路,还把部下全都支走了,存心坑我背他!
你不乐意不会把他扔沟里去?董其武随意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背了一路了还在这儿叽歪什么呀,懒得管你们这点破事儿。来辆车拉上他俩,先带那个睡着的上医院去,再把醒着这个送回三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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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楚云飞正倚在床头看一本《练兵实纪》。这是明朝戚继光的兵书,里边的东西倒有一半已经不合用了,他只当故事书来消遣。听到门响抬起眼来:李思明?看着他很高兴的样子:正好,帮我把窗台上那本书拿过来。
够不着还放那么远?李思明一边动手帮忙一边习惯地嘲笑他,顺便看一眼书的封皮:枪械原理。从打完仗回到昌平已经十来天了,楚云飞在医院只住三天就跑了回来,到这时还下不了地,他百思不解这小子怎么骗来的医官许可。
世珍兄不让总看,被他收走的。楚云飞接了书藏到枕头底下:给我弄杯水喝吧。
李思明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活该。倒了水递去:烫啊。哎,你这不是挺有礼数的吗?成天世珍兄啊立功兄啊,跟人称兄道弟的,怎么到我这儿就剩下直呼其名了。
楚云飞慢慢吹着杯里的热水 ,翻他一眼:礼数是跟懂礼的人讲的,对你呀,直呼其名就不错了!你以前怎么叫我来着。

奉张世珍的命令给连长送药过来的钱伯钧在门外听得一身冷汗,转身溜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长对那个“小”字反应强烈——很显然罪魁祸首正是李思明,那一连串的字号实在是会打击人自尊的……
屋里浑然不知的十连长正在做认真回忆状:“小家伙,小东西,小傻瓜,小混蛋……”
一个一个往外数,只差没有扳着手指,完全无视楚云飞额头跳动的青筋。
一如既往,见了面一开口就要争吵不休。那夜如灯火般气氛温暖的沉默相对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楚。”
反射般地扬起眉毛想反驳,然而迟疑一下,别开了头终于没有说话。
李思明在他床边坐下来,仿佛轻轻地叹了口气:小楚……
………。
那一夜——似乎还是留下了点什么……






风雪之风篇·完
25th-May-2006 12:00 am - 风雪阳关(七)
李思明仿佛仍是漫不经心,眼光随意地往四下里一扫:他们要不是伤了小楚,倒还有可能撤回去。
和他并排在最前头的钱伯钧听着这话怎么有煞气。可他的第一个反应仍然是本能地回头看自己的连长听到没有。楚云飞每次听到这个词必要发火,他自从第一次背地里叫“小楚”,被楚云飞听见罚了二十公里之后就一直对这条不成文的戒律印象深刻,那时楚云飞还只是不满十八岁的见习排长。
还好,连长还在战壕里,离得很远……

这一轮阻击足足打了快一个钟头,把鬼子压下去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五月末晴天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
楚云飞半倚在张世珍怀里,看着在身边围了半圈的兄弟们皱了眉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行吗?
其实他还算幸运得很,三枪都是一穿而过,不用开刀取弹,似乎也没伤重要部位。只是血流得厉害,已经在上面绑住了,还是慢慢往外渗着,换过的纱布又红了一片。
张世珍一遍一遍替他擦汗:连长,这样不行,你得下去让大夫看看!
楚云飞死活不听。心里明镜儿似的,要是到了裹伤所,下不下去可就由不得他了。他忽然想起“任人宰割”这个词儿来,仿佛就看见李思明笑弯的眼。呜……仗没打赢就被人抬下战场,还是当着李思明的面儿……他丢不起这个人。
行了,你别闹了。李思明开口了,伸手按上他眼睛:时间不多,快休息一会儿,鬼子再上来咱们还得接着打,别到时候给我撑不住。
楚云飞没有反抗,大概是“接着打”的许诺起了作用,他真的闭上眼睛认真恢复起体力来。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眼,盯着李思明不说话。
李思明叹气:知道了,不让他们偷偷送你下去。
楚云飞安心地再度合眼休息。李思明每日里损他气他欺负他,可是——从不骗他。

外面哨兵开枪示警了,从枪眼看出去,鬼子偷偷摸摸地绕着道儿往上爬。
楚云飞立时就想跳起来,张世珍按着说什么也不让:连长,你不肯下去也行,就别在这儿添乱了。楚云飞炸了:我什么时候添乱了!咱俩谁是长官啊!命令!你转过去别看我!
张世珍不说话了,立刻照他说的转身不看。楚云飞难得一次对兄长般的张世珍动用长官的绝对权威,却是为这等无聊事体,见他听从,心里不禁愧疚,想想又拉着他讨饶:世珍,你看不出血了,真没事了。
张世珍还想说话,李思明拍了拍他,探身过来随手就抽开了当止血带的绑腿。过一会儿看纱布没再红,坐回去不看楚云飞了:懒得理你。
陈绍林在自己三营的战线上一路巡视过来,看见他们几个的时候明显地愣了愣:这是整的什么西洋景儿!来人,把楚云飞送到裹伤所去!楚云飞不干:长官,我还能打,战况紧急就别浪费人手了。陈绍林见他说得坚决,正在犹豫,李思明插话了:长官,小楚他不想下去就算了吧,又不算非常碍事。楚云飞瞪了他一眼,顶上一句:长官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比李思明打的差!说话间挑衅似的瞄着李思明。陈绍林看他俩又要开始例行斗嘴,转身就走:跟你们呆久了非气出毛病来!

李思明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枪法好的火力掩护,拼刺好的上刺刀准备!
楚云飞非要和他别嘴:两样都好的呢?
李思明噗哧一下笑出声:两样都好的倒霉蛋在这儿躺着呢。
李思明!楚云飞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真想把他那张嘴缝起来。就连张世珍都忍不住白了李思明一眼。
楚云飞扶着墙要挣起来,忽然膝盖一软,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别乱动!你那腿还能动吗!李思明赶忙抱住,忍无可忍地吼他一声。
楚云飞晃晃脑袋,改抓着他胳膊慢慢往起站:不知道,硬要活动好象也是可以的……李思明皱着眉头,扶着他站稳了,看他拿了杆长枪倚在胸墙上,把一堆子弹带放在手边,透过枪眼瞄着外边。

李思明往战壕那头去了,张世珍拉着楚云飞低声说了一句:连长,十连那七个兵,别让他们再去拼刺刀了吧。
楚云飞点头:对,你去叫他们过来陪我放冷枪!——这帮鬼子,让他们也尝尝挨排枪的滋味儿。
张世珍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刚要一笑走开,忽听他的声音又传过来:
就说……一咬牙:说让他们保护我!唉,我就丢这一回人吧……
敌机在天空中盘旋,不时有炮弹尖啸着飞来,轰然炸响。
这是鬼子的第七轮冲锋了。


战士们跟着李思明冲出战壕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
人的想法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在前一刻可能还想着爹娘想着媳妇想着不愿意死,可是枪声一响,什么也不想了,顾不上了。
你也是中国人哪,就不信能输给小日本。看着身边倒下的兄弟,你也跟他一样,你也是人哪,你也是当兵的呀。
所以死亡的恐惧远了,兄弟们的音容近起来,你不怕炮了不怕坦克飞机也不怕枪子儿了,你怕你不站起来不冲出去会丢了祖宗的人,你怕死了的兄弟们瞧不起你。
替他们打赢替他们活下去,或者陪他们战死陪他们在一起。不怕死可是不能输,已经有那么多兄弟死了,所以就更不能输。
——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

楚云飞一打起来早忘了伤痛,叫了一个战士给他装子弹,把几支装好的步枪在面前地上摆了一排,一支接一支拿起来开火,一边还不时地指挥着身边的战士对每个方向做出火力支援。
身后的兄弟们欢呼起来。弹药终于送上来了,战士们的步枪换回冲锋枪,弹雨泼洒,风声呼啸。出去拼刺刀的兄弟们撤了回来,在冲锋枪和轻机枪的交叉覆盖中,防线再次变成铜墙铁壁。
敌人的攻势冰消雪融,步兵迅速地撤了回去,炮也没有再响,飞机有气无力地扔下几颗炸弹,拖着长音飞走了。战场上忽然沉寂下来。
又一轮撑过来了?楚云飞看着正在聚拢回来的人们,远远数了数似乎是一个没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轻松。绷着的那股劲儿一松,身上的感觉都飞了回来,马上就站不住了,倚着战壕壁差点直接栽倒下去,身边一个十连的士兵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董其武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烟,抓起水壶仰头一路直灌下去。他知道这一阵地守下来了,虽然打得很艰苦,虽然很多 次都好象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可是他的兵们守下来了,没有让鬼子把阵地攻破一次,而且他也相信,就算再打上一个八小时,自己的士兵一样会这么艰苦这么危险地守下来。
——这些让他骄傲的士兵。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董其武打电话向指挥部报告的时候,好脾气的军长傅作义正在电话里对210旅旅长叶启杰大发雷霆: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在正面压力减弱的时候还没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人迂回了!
参谋长苗玉田在长官的怒吼声中坚持着听了董其武的汇报,跟他简单说了战况。原来敌人对218,210旅正面阵地多次冲锋未果之后,正午时忽然变更了主攻方向。在铃木旅团长亲自指挥下,由六架飞机和十余门火炮掩护,集中所有步兵猛攻210旅左翼的420团。正当敌我两军激战之际,敌骑兵七十二联队配合步兵早川联队又由长园堡附近渡河,向210旅左后方的口头村迂回前进。419团战斗方烈,420团又被敌围攻甚急,阵地顿陷混乱,形成拉锯状态。210旅拚命同敌展开争夺战,可是众寡悬殊,茶乌村阵地为敌攻占,战况危急万分。旅长叶启杰只好请求增援。

团座,这下恐怕危险了……卫景林看着董其武沉思的表情小心地开口。平古大道两侧高地失守,日军即可长驱直入,一举可陷北平啊。
董其武嗯了一声:是,侧翼豁口一开,正面就全都白打了,所以怀柔以西阵地必须得死守到底。神色凝重,却没多少担忧,完全不似身边部下的心急如焚。
团座,我们要不要增援一下。卫景林看着长官的波澜不惊实在是稳当不下去了。董其武摇头,表情眼看着轻松起来,忽然露出一抹笑:不用,咱们太远,而且——
而且有个人大概早已经等不及了。


傅作义这边正在命令211旅421团,即刻跑步向210旅阵地前进,迅速支援该旅击退当面之敌,收复已失阵地,421团的团长正是孙兰峰。傅作义打完电话就带着参谋人员乘汽车赶到421团,拟亲率该团到第一线指挥作战,收复阵地。孙兰峰不同意:我去就够了,军座还是回旅部坐镇指挥吧。傅作义拗不过,只好听他。
孙兰峰领了命令,立即亲率421团跑步赶住210旅阵地左后方的苏家口。他知道白天增援必为敌机发现,途中如果遭到敌飞机轰炸,不仅部队徒遭损失,而且增援任务也难以顺利完成。于是下令将部队所有骡马、骆驼排成纵队,沿平古汽车公路出发前进,而部队则利用树枝伪装,沿公路两侧的农田麦垄跑步翻援。行进中敌机六架发现骡马,误认为是我军增援部队,当即乱施轰炸、射击,并利用飞机弹着点引导炮兵作阻塞和遮断射击。公路上炸得尘土遮天,孙兰峰在麦地里的队伍前头望着天冷笑:想打着我?下辈子吧。
增援部队趁此机会跑步前进,安全到达叶旅阵地左后方,向敌实行逆袭,一举将故击退,孙兰峰下令追击。刚刚追出去,忽然间杀声震天,一支骑兵从侧面冲了出来。
原来日军的骑兵七十二联队正和早川联队一起冲击420团左翼,看到跑步增援的421团,立刻抽身出来发起一次骑马冲击,想趁援军立足未稳,在运动中将其消灭。叶启杰左支右绌已是满头大汗了:孙团长,我们要不要收缩回来调整一下。孙兰峰面冷如冰:不必!再要收缩,缩到北平去不成?当下传令手下三营:转向东北方向,全力反击敌军骑兵,确保阵地不失!
虽然只是一营兵力,然而孙兰峰421团的战斗力在35军也是数一数二的。猛冲之下几乎和一个骑兵联队打了个平手,正在僵持不下之际,一支队伍从天而降,势均力敌的战场上一兵一卒都能改变战局,何况这边忽然多出一个营来,七十二联队当下兵败如山倒。领头的军官跑过来对孙兰峰和叶启杰敬了个礼:358团一营营长李作栋,奉命前来支援,请长官指示!
名不虚传,原来是董其武的兵。叶启杰点点头看看孙兰峰,意思是你给他派任务吧。孙兰峰也不客气:好,李营长,你就在此处把这个口子卡死,保证我军侧翼安全,绝不能让这支骑兵再过来一步!打好了我替你请功!

孙兰峰安排李作栋守住了侧面,立刻收拢自己的部队换下了伤亡惨重的420团,亲自到第一线指挥全团实行逆袭,战斗极为激烈。421团与敌寇搏斗数次,双方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形成拉锯态势数次之多。叶启杰把420团稍加整理也杀了回来,双方混战到下午六点,两个团经过三次出击,终于将迂回过来的早川联队击退,收复全部阵地,同敌人又形成对峙状态。孙兰峰这才想到,自己还用着358团的兵在堵口子,是应该过去看一眼的。

李作栋见孙兰峰来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我们团座说,让我打退了鬼子再把这个给孙团长。孙兰峰接在手里一看,不知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块纸,随便地折了两折。望了李作栋一眼,李作栋赶紧解释:我领了命令刚要出门,团座就叫我回去,顺手扯张纸写了几笔就让我拿来了……孙兰峰略微点了下头,打开来一看,上面简简单单两个字:兰峰。脸上万年冰冻的表情仿佛短暂地化开一丝波纹,可是马上又恢复了一惯的严厉冷峻。把那块纸片随手又叠上了,在掌心里握了握,往胸前口袋里一塞:叶长官,丢失的阵地已经都收回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趁鬼子立足未稳马上反攻,打他个出其不意!
20th-May-2006 09:00 pm - 风雪阳关(六)
几十门大炮齐声怒吼,飞机在阵地前沿来回地挑衅着,炸弹黑压压地落下来,象满天的乌鸦
但是乌鸦可没有那种死亡征兆般尖锐的破空声。
巨大的,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掩盖了炮弹飞来的尖啸,358团的阵地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傅作义精心设计的工事终于显现出它的不凡之处。日军轰炸了一个多钟头,连开炮带扔炸弹打了三千多发,经石厂的山石都化为焦土,掩体中的部队却安然无恙,只有三五名战士受了轻伤。
董其武仍然按兵不动。
爆炸声渐渐稀少,硝烟还没有散去,就隐约看见地平线上十辆坦克正成扇面形排开,整齐地向前推进,中间夹着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
楚云飞有些焦急地把冲锋枪的握把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呼吸微微急促,肩膀紧绷着,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会象豹一样蹿出去。虽然明知道团长的战术安排,可是经过了刚才一场酣畅淋漓的突击,他心中的战意正象草原上的火,星星点点闪烁燃烧,等待着再次肆无忌惮地卷燎蔓延的快意一刻。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胛,他惊得一跳,回过头来,是张世珍安抚的笑容:还早。喘了口气,眼角却瞟到了李思明,正扭过头看着这边,一句话没说,可是嘴角勾起的促狭弧度看起来含义相当明显:你还嫩呢。
比我早打三个小时有什么了不起——还是抽签才打上的。楚云飞也没说话,白他一眼,转回头来望着前面,刚才那种急不可耐地想要跳出去的冲动不知何时已经冷静下来。
没错,还早着呢。

董其武举着望远镜全神贯注。
卫景林站在长官身后,和他望向同一个方向,地平线上敌人的阵型越来越清晰,再看看长官,仍然是那样天塌不惊的侧脸。卫景林有些沉不住气了:长官,进入射程了!董其武双眼不离望远镜:别急,现在一打跑了怎么办,再放进来点儿。
鬼子显然是认为中国军队被刚才疯狂的炮火覆盖打垮了,竟然大摇大摆地向前快速推进起来
十米,五米,两米……董其武嘴里干脆地迸出一个字来:打!卫景林马上对着三部电话同时传令:开火!
压抑已久的大炮和机枪吼出风雷的声响,炮口喷着火苗,弹壳飞溅,炮弹和机枪弹象泼油一样洒了出去。

鬼子被猛烈的炮火打得晕头转向,很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倒在了烧焦的土地上。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小瞧中国军队,向后退了几十米,重新调整了阵型,在坦克的掩护下谨慎地前进着,眼看就推到了外壕前面,忽然间爆炸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无数惨叫,鬼子的先头部队被炸得人仰马翻,坦克有一大半趴了窝。有两辆开足马力向前冲,好不容易拖过了雷区,刹车不及一头载进壕沟里。阵地前原本设计的就是两道外壕,宽四米,深四米,前沿还布有无数的固定和活动地雷,就是为了阻止敌人坦克的冲击,董其武又动了心思,弄来几十箱集束手榴弹,一并埋了下去,有绊发也有压发,见人炸人,遇车炸车。李思明早上见过了,还没什么,那边楚云飞已经跳起来一拳砸在手心里:好!

这两轮炸下来,打得鬼子的步兵躲在坦克后面不敢露头,而那些坦克也只能当掩体用了——加上那几挺没法向前挪动一步的车载机枪,这样的钢铁掩体还是很不错的。机枪弹打在这边黄土夯实的掩体外壁上直飞土沬子,可就是打不透——强弩之末,不穿鲁缟。
董其武转过身,绷紧的脸上终于露了点笑纹:这帮小鬼子,以为只有他们会炸么?命令三营,冲锋枪手榴弹,都给我打出去!

李思明敏锐的耳朵捕捉到日军队伍中的叫喊声,反复惊恐地喊着几个音节。
他们喊什么?李思明问张世珍。鬼子话他是半句也懒得学,当然张世珍也一定不会,不过没关系,会的人自会出来答。
说“神雷”。楚云飞口中说着,似笑非笑地瞄了李思明一眼:想问人就别不好意思。
嗯,有道理,下次我一定不耻下问。李思明背转身去不知在做什么,肩膀几不可见地抖着。
楚云飞很快反应过来,刚要还嘴,就被传来的密集枪声转移了目光,神色一凛,端起冲锋枪,毫不犹豫地一梭子扫了出去。
鬼子的又一轮冲锋开始了。

日军的前敌总指挥,旅团长铃木XXX气得七窍生烟。他满心以为集中了全部火力的一轮轰炸足可以把中国人的阵地和军队一起夷为平地,而在几千发炮弹炸开之后中国军队的毫无反应似乎也已经有力地证明了他的猜测,可是该死的中国人竟然象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把毫无防备地向前推进的步坦协同部队打了个措手不及,外加损失惨重!看着阵地前沿一排病病歪歪的坦克,他忍不住对着直接连通前沿福田支队长的电话一连骂了十几个“八嘎”。

358团的重机枪连守卫在阵地东北的一处高地上,扼守着敌人前进的必经之路,依托着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向敌人猛烈开火,子弹象雨点般泼洒在鬼子中间,地面上很快积尸累累。两次冲锋受挫,被长官骂得狗血淋头的福田支队长从望远镜里发现了这个重机枪阵地,马上指挥炮兵,集中实施定点打击,几发炮弹飞来,高地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董其武看见了,马上命令重机枪连转移阵地,电话里枪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让他几乎听不清对面说的话。重机枪连的连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大得不象话,因为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团座,一转移就是半天不能开火,没有机枪掩护,前边的兄弟们怎么打。兄弟们说,反正已经打成这样了,让咱们接着干吧。又是一声爆炸,电话里变成了杂音,看来是电话线炸断了。
高地上的枪声始终没有停下,弹雨毫不迟缓地泼向敌人。
董其武闭了闭眼睛。一个两个,自己的部下全是这么倔。
炮击还在继续,机枪的射击声渐渐弱了下去,三挺,两挺……那是自己的士兵在战斗,直到死亡把他们带走之前的最后一刻。
重机枪连的班长张恒顺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土,硝烟弥漫,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他爬向离自己最近的机枪。连长死在自己的枪旁边,身边似乎已经没有活着的兄弟了,因为没有别的枪在响。凑到机枪旁,摸索着换上了弹链,用袖口擦干了被烟熏得流泪,又因流泪而重新能够看清和瞄准的眼睛,心中的火焰从枪口喷射出去……
高地只剩最后一挺重机枪在响了,不时被炮声打断,但马上又重新打响,一直响下去,响下去……
阵地前沿,冲锋枪和手榴弹加倍地响了起来。
为了那些不能再开枪的兄弟。


鬼子的冲锋几次被打退,可是仍然挟着飞机大炮的威力,攻势如潮。
陈绍林在第一线各处巡视,被楚云飞一把拉住:营长!弹药不多了!
陈绍林一惊:怎么搞的!后面没送上来吗?
不是,后方一直在送,是前面消耗太快,刚才这两轮打的太猛了。楚云飞已经扔下了冲锋枪,拎着一支汉阳造:营长,我带人去顶一阵吧,顶过这一轮,弹药就差不多到了。李思明过来:我也去吧。
陈绍林看看外面,没有了机枪和冲锋枪的压制,炮火压得自己的兵不能露头,大队的鬼子几乎是大摇大摆地往前冲。狠狠咬牙:一块儿去吧!给我好好教训他们!

嘹亮的冲锋号穿透炮火,仿佛利刃划破天空。
蓝灰色的人流涌出战壕,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日军,几秒钟之内就和鬼子的土黄色混在了一起,一时间战场上杀声震天,雪亮的刺刀森寒地反着光,枪身和刺刀相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短兵相接,鬼子的飞机大炮只有无奈地哑火。
楚云飞一出来就瞄上了一个反应不及的鬼子,冲到跟前脚下突然加速,手上一个突刺,鬼子连喊叫也来不及就被送回了东洋老家。紧接着对上了第二个,这个鬼子看军衔是个小队长,比前一个看来要冷静得多,姿势扎得很稳,楚云飞虚晃了两次他都不上当,反倒在楚云飞做了两次假动作之后,出其不意地一刀直奔中路。好在楚云飞反应灵敏,举枪格开,当的一声震得虎口都有些麻,心里一惊:这鬼子好大的力气!要都是这样的对手,自己的兵怕是要吃亏了。

李思明这边碰上了一个鬼子的中队长,这家伙个儿不高,可是技术好得很,一条步枪紧紧缠住李思明的枪,不论攻向哪个方向都被他绊住,使不出力。李思明几次想摆脱进攻都没能得手。看着楚云飞已经放倒了一个,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当初和楚云飞练习时候的动作来,当下不再急着挣脱,而是主动迎上去,枪身和鬼子的枪绞在了一起。扯着缠在一起的两条枪,正转半圈反转半圈,忽然发力一绞,把自己的枪转到了上方,用力向下一压,借力反弹,刺刀直取鬼子面门,一穿而过,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蹬着鬼子的尸身把刺刀拔了出来,冲向下一个敌人,心中暗道,小楚,多谢啦。

楚云飞和鬼子正在缠斗,眼角瞄见钱伯钧正对上一个人高马大的鬼子,眼看着落了下风。想要过去帮忙时,面前的敌人死缠着不放。心里一急,脑子里有什么模糊的东西一闪,猛然用力格开鬼子的刺刀,刷刷刷连着上中下三个突刺把敌人逼退几步,自己也向后一跳,端起枪来啪地一声,鬼子应声而倒。他来不及看着鬼子倒下,一步跨到钱伯钧那边,挥刀劈了下去

钱伯钧被鬼子一个假动作骗过,收枪不及,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鬼子的刺刀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就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后面露出连长兴奋的脸孔:我怎么早没想到!你去告诉弟兄们,能开枪就开枪!
与敌短兵相接,拼刺刀前的刹那间放最后一弹,使敌猝不及防而将敌人击中。后来成为三十五军看家本领之一而广为流传的“飞刺刀”就在这场搏斗中初具雏形。
而那位无心插柳的发明者正在快步追上前面的李思明:几个了?
四个。你呢?两人肩并着肩心里塌实得很,被敌人环伺着仍有余暇说话。
啊,你等等!说着枪栓一拉打死了一个正绕向李思明身后的鬼子:我也四个!

击退了鬼子这一轮的进攻,回到战壕里的人们个个兴高采烈,高兴的样子就象他们刚刚不是击退一次进攻,而是打赢了一场战争。
收拢了自己的部下们,楚云飞从射击孔看出去,鬼子不知又在玩什么花样,没有火力掩护的步兵没有退回去等待炮火支援,但是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就地找地方隐蔽了起来。

鬼子好象有点绷不住劲了,也该咱们反攻了,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咱们敲他一下。楚云飞笑道。钱伯钧,你们一排,跟我冲!话音没落,就一下子蹿了出去。
外面枪声骤响。刚跳出战壕的楚云飞一头栽倒。张世珍惊叫一声:连长!跟着就要往外冲,被李思明一把拉住:全都站住!指指东北方向:混蛋,居然有埋伏!什么时候上去的!你们各自散开,对那条石梁后面火力压制!
张世珍也不是傻子,马上反应过来,一声令下,手下火力气全开,压得带钢盔的鬼子不敢抬头。
李思明趁乱跑出去把楚云飞抱了回来,见他双腿血如泉涌,中了三发步枪弹,都是前后对穿。解下绑腿在伤口上方紧紧扎了,扯开急救包来一面拿棉花按着伤口一边说风凉话:平时那个机灵劲儿都哪去了,就这么直接往外蹦,跟鬼子显着你精神哪!
楚云飞倒抽着气忍不住抱怨:你轻点!居然放冷枪!这帮鬼子什么时候上去的!
抓起自己的衣角塞到他手里:拿着——你说要你是鬼子,趴那儿瞄半天了,看着一个活蹦乱跳蹿出去的,你不想放排枪?双手猛地用劲把绷带绑紧:你呀,活该!喊过两个人来:送他上裹伤所去。
哪有那个人手,我不去!楚云飞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角,微弱地抗议。
不去不行。李思明回头喊:担架!
我说我不去!这一声拼尽了力气,居然吼得底气十足,手上揪住的也换成了李思明的衣领。
咦?……李思明刚想说什么,忽听外面几声炮响,神色一凛:糟!鬼子又缓过劲儿来了——你给我消停躺着!一巴掌拍在试图爬起来的楚云飞头顶上,吩咐张世珍:看住他,前面我来负责!钱伯钧,跟我上!带着楚云飞的兵冲了出去。
楚云飞疼得浑身发抖气得眼前发黑,使劲儿咬着牙:谁叫他接替我指挥了!世珍!你去指挥,给我揍他!
张世珍扶着他不敢放手:连长,失去主官由在场最高军衔接替指挥没有错啊。见他腿上新包的纱布又是一片殷红,赶紧按住:连长你别乱动了,让我看看伤吧。
——什么失去主官!你当我死了啊!
3rd-May-2006 11:59 pm - 风雪阳关(五)
一声遥远的枪响把楚云飞从梦中惊醒。
身边的张世珍似乎没有醒,别的战士也一样。楚云飞躺在草铺上没有动,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可是没有声音了,夜幕重新沉寂下来。只有一声。换了别人,大概会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在做梦,可是梦云飞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继续静静地听着,一只手已经迅速地找到了身边的冲锋枪。第二阵枪声来了,这次是零零落落的几响。张世珍也听见了,低声喊了句连长,楚云飞一挺身坐了起来:快,全连集合。转过头望着张世珍,眼睛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有点发亮:前进阵地打起来了。
远方的枪声密集起来,渐渐绵延不断。战壕里听不见有人说话,只有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和尽力放轻的跑动声。一切都在黑夜的掩护下无声地进行着。
楚云飞的十一连刚集合了一半,营部的传令兵到了,命令很简单:集合部队,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怀柔方向传来低沉的炮声。

怀柔城,358团前进阵地。
此次进攻怀柔的是日军第八师团西义一部的铃木旅团和川原旅团的福田支队,由西义一师团长在密云指挥。进攻时间经过精心计算定在了早上四点,正是天亮之前,天最黑,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大队步兵趁着夜色悄悄向前推进,可十连同时派出两人一组的十几组流动哨自然也不是吃素的,鬼子没等摸到阵地前沿就被发现,前方枪声一响,李思明马上命令所有的弟兄们进入战斗位置,大伙儿各守一个枪眼,看着鬼子的动静
福田支队长似乎相当谨慎,只用了两辆坦克并排向前推进,后面跟着穿土黄色军装,带着钢盔的步兵,猫着腰平端着枪,鬼鬼祟祟的。轰隆轰隆一串巨响,一辆坦克仄歪了一下,趴在那儿不动了。连带着后面的步兵,似乎也乱了阵脚,连同另一辆坦克很快地退了回去。
李思明也怔了怔,嘴角勾起一抺笑。虽然没法深挖战壕,他还是尽力在前沿布下了绊发手榴弹,本打算对付步兵的,引动了连发打掉鬼子一架坦克倒是意外收获。看看自己欢天喜地的连附,低喝一声:别得意!告诉弟兄们,都在掩体里呆好了,不拼刺刀的时候少往外蹦!咱们埋的雷有限,坦克不上来了鬼子还有山炮呢,那东西可不用推前面来打!
仿佛验证他的话一般,十门山炮,十几门野炮一齐怒吼起来,空气中响起尖锐的风声,紧接着二十多发炮弹远远近近地炸开了。大伙儿猫在掩体里大多都安然无事,等到炮击一停,鬼子的步兵往上冲的时候,这边的枪就响开了。鬼子怕再炸掉坦克,只有反反复复地用山炮压制,可是天刚蒙蒙亮,炮打不准不说,打在掩体上面也是基本没用,步兵推进连连受挫,气得在后方指挥的西义一大骂手下两个旅团长。
炮弹的爆炸声中电话忽然大响起来。能打仗的人全拉上前边去了,守着电话的是个伤兵,听了话筒里的声音马上立正:长官好!
董其武嗯了一声:李思明呢?
跑到外面喊了声连长,回来对着话筒:连长马上就来,在教兄弟们欺负鬼子步兵……
董其武失笑:你先汇报吧,战况怎么样了。
鬼子的飞机不敢出来了,步兵用坦克和野炮压着往上冲……
李思明旋风一样冲回来,劈手夺了话筒:长官,是我!对,鬼子火力不错,人挺多的。嗯,他们坦克让绊发手榴弹炸趴下一辆,别的都退回去当小炮使呢。天没亮山炮打不准,长官你放心,阵地没有问题!扔下话筒转身冲回前面去了。
董其武对着挂断的电话愣了愣:哎……这小子,一打上仗这么神气!

枪声从远处传来,传到掩体下层已经减弱得有点不真实。
三营的士兵们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命令。
楚云飞坐在战壕里心里一阵阵地发慌,用力握着手里冰凉的冲锋枪,闭了闭眼,感觉平稳了些,扭头问张世珍:几点了。张世珍一怔,拉起他的手腕就着马灯看表:五点二十七了。看到楚云飞紧张的神情,想到这好象是他头一次上战场打鬼子,拍拍他的背,附在耳边低声安慰道:没事儿,打起来就不觉得慌了。
楚云飞的声音有些艰涩,深深地吸着气仿佛要平复心里的不安:不是,天要亮了……飞机。忽然用力拉住张世珍:世珍,陪我上去看看!
明知道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帮不上什么……张世珍吞回已到嘴边的话,跟着楚云飞站了起来。

天色渐明,几架飞机轰隆隆地飞了过来,声音被炮声盖过了,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李思明的警卫员才喊了声:连长,飞机!就看见飞机屁股后面象下蛋一样掉下一连串小黑点,黑点迅速地变大,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李思明大叫一声卧倒,兄弟们打得正起劲,好多人都没听见。李思明再想喊时已经来不及了,被警卫员一把按倒,巨大的气浪马上包围了他们……


董其武在屋子里有些焦躁地转来转去。指挥部传来消息,叶启杰旅的前进阵地损失惨重,已经准备要撤回来了。他那边一撤,自己这边的一个连就是孤军。李思明虽然一直不松口,可是一连人能打多久,董其武心里岂能没有数?冲锋枪重武器全都调集到了经石厂高地,前进阵地本来只是放一个连做预警,没有半点远程火力支援,哪里打算久战,可他到底是算漏了自己这个部下的骄傲刚强,你派他上去可以,让他打不赢撤回来,那可难了。抓起电话:再接李思明。
此时十连的状况也相当不妙,天一亮鬼子的飞机来来回回地轰炸,炮也打得准了好些,战士们要是一躲回掩体,鬼子的步兵就会连着坦克往上压,李思明只好指挥着兄弟们上去拼刺刀,掩体前又炸坏鬼子一辆坦克,可是埋下的活动雷也基本炸光了,伤亡已经过了三分之二。李思明的嗓子早喊哑了,拿过话筒恶狠狠地吼:他妈的哪个混蛋说撤退!董其武的声音比他还大:我他妈是你团长!你给我滚回来!李思明挨了骂反而笑了:团座,已经和鬼子搅在一起,撤不回去了。人在阵地在——你教的。
电话又挂断了。
董其武瞪着嘟嘟作响的话筒:兔崽子挂我电话上瘾了!按下卡簧:以后再收拾你。重新放开:我董其武,要陈绍林。

笨蛋,笨蛋!冲锋枪呢,到这时候了还不用留着下崽儿啊……
楚云飞骂到一半住了口。他忽然想起来,全团的冲锋枪都被调集到自己所在的一线阵地了,前进阵地根本没配备那玩艺儿。他蹲在掩体上层的监视所里,浑然不觉自己的眉稍紧紧锁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透过掩体上的监视孔望着前进阵地的方向,虽然明知道看不见什么。
张世珍凑到他身边:鬼子火力一下子这么猛,前面好象要不妙啊。楚云飞听到他说话,回过头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怕,李思明有办法。——世珍,再让全连检查一遍枪支弹药,还有鞋子绑腿,随时准备战斗,不要放松警惕。
张世珍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楚云飞背靠着掩体的内壁坐了下来,慢慢松开握得指节发白的双手,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又向怀柔方向看了一眼。
连长!身后的梯子一阵响,钱伯钧的脑袋从地面上探出来:营长叫你过去。


几发炮弹在身边不远处炸开,李思明及时卧倒。泥沙从天上纷纷扬扬往下落,夹着浓厚的硝烟,呛得他趴在地上连连咳嗽。抬起头来看看身边,机枪已经不响了,机枪手的身体压在枪上,鲜血汩汩地顺着枪管从他身下淌出来。李思明爬过去把机枪手的身体轻轻抱开,调正枪口,对准正猫着腰冲上来的鬼子扣下板机,枪口再一次喷出了火苗。在十几个鬼子被撂倒之后,后面的鬼子不敢再继续往前冲,就地卧倒隐蔽,等待着下一轮的炮火掩护。
一个个面目漆黑的士兵从被炮弹翻掘过的土里爬出来,聚拢到李思明身边。
“连长!”“连长……”

七个人,连自己八个。重伤员送下去三十多,还有十几个,没有人手往下送——担架兵全炸死了,其余的兄弟们没一个活着的。看看阵地前沿,两辆坦克趴在外壕前面动弹不得,地上留下一大片土黄色的尸身,一眼扫去大概有近百具。看看天色已经亮了,已经打了快三个小时。
兄弟们。李思明被硝烟染黑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亮光。团长命令咱们连撤回,你们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弟兄,把他们都带下去。微微笑了笑,把手里的机枪一推:步枪就算了,把机枪扛回去吧。说着动作利索地撤下了打空的弹链。
连长你想干什么?王大山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祥的意味。
我?守城啊。笑得很潇洒:把阵地丢了有个家伙要笑话我的。
连长,我留下,你带兄弟们走!王大山抓住了他的肩膀。
立正!谁让你说话了?服从命令,我是长官。李思明的严厉一如往常。向后转!
一个兵喊了声连长。另几个人也跟着一连声地喊起来。没有人向后转,没有别的话说,只有这么一句“连长”,只有七双火辣辣的眼睛无声地恳求。
李思明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叹气。
算了,当不成你们连长了,一个个的全都指挥不动了。扭头看看从地上爬起来正在往上摸的鬼子:兄弟们,上刺刀吧。
雪亮的刺刀齐崭崭地套上枪口,李思明一声令下:第十连全体,反冲锋!
斩钉截铁。
但是世界上总有很多让一个人的斩钉截铁变成无可奈何的东西。眼前正好就有一种。
一只手从天而降般按上他的肩头,稳稳一握。
年轻清朗,满是笑意的声音响起来。
要是让你去反冲锋,那我是干什么来了?

几十条身影越过他们,冲向前去跳出战壕。冲锋枪的声音响起来,卷着风的呼啸响起一片,尘土飞扬。接着是另外几十个士兵,在战壕外沿快速地重新布下雷区。
楚云飞站在身后,右手牢牢按在他的肩头,站得很直,很骄傲很挺拔,头微微扬着,望着战场前方,很明显是故意的——不看他。
李思明听见楚云飞说的话,在枪炮声和风声的呼扫中,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了的笑意:
团座命令,让我把那个兔崽子带回去。
李思明想要是现在揍这小子一拳,他一定闪不开。
可他也就只是想了想,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楚云飞先动手了,一拳过来差点把他打个跟头,揪着领子就按在了战壕壁上:打这么长时间你跟谁显哪!我在后边等的要长毛了!
被钱伯钧拉开了,可还是没好气地瞪李思明:抢着一回前进阵地还没完没了了,当后边几千弟兄拉练来啦!
部队迅速地沿着交通壕撤退,井井有条,悄无声息,楚云飞甚至没有忘记让部下把战死弟兄的遗体带回去。二十分钟之后,身后一连串的爆炸声传来,是鬼子攻上了前进阵地,碰响了他们撤退前留下的地雷。

初亮的天空中出现了几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地平线上,十几辆坦克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楚云飞想想就来气,侧过头又瞪了李思明一眼:枪声一响我就让部队准备开火,结果足足等了三个小时!
一双双稳定的手握紧枪杆,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望向前方,经石厂到怀柔的正面阵地上,董其武和他的358团主力正严阵以待。
飞机在低空掠过,炸弹尖声呼啸着落下来,一连串的爆炸声几乎无休无歇,地面顿时被硝烟笼罩。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覆盖过,石块泥土飞向天空又纷纷落下,象下了场泥土的雨。十几辆坦克列成两横排,缓慢而稳健地向前推进,步步进逼。
没有凄惨的哭号,也没有还击的枪声,中国军队奇异地沉默着。
22nd-Apr-2006 11:41 am - 风雪阳关(四)
时间总是不紧不慢地流逝着。这一天已经是5月13日。
傅作义的军团指挥部设在小汤山东北的肖家村。为了避免日机轰炸,名义上设指挥部于小汤山公园内,并在公园门上挂有第七军团总指挥部的牌子,住有联络人员,接待各方来往人士和慰劳人员,以便保守秘密,混淆敌人耳目
军长傅作义和210旅旅长叶启杰正在看着参谋们刻了蜡纸,拿油印机一张一张推战防工事构造的图形。看了一阵望望门外:他们俩怎么还不来。
叶启杰低头看表:还有不到四分钟……话音没落,218旅旅长曾延毅,211旅旅长金中和一前一后跑步进来了,看到傅作义,赶紧站定敬礼:军座!
过来过来,来看看这个图。苗玉田,你也过来一块儿研究研究。傅作义招呼着几个部下在桌边坐了,把印好的图形一人分了一张。
曾延毅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怀柔可都是石头山啊。
叶启杰掏出水笔在桌面上比着图在算数儿:军座,要真做成这样,小鬼子飞机坦克一块儿上咱们也不怕。可经石厂,高各店一线全是石头山,这工事怎么挖啊。古北口已经顶了快两个月了,17军3个师轮换着上还打没了一多半,看来是撑不久了,咱们准备的时日无多啊。
金中和皱起眉头望傅作义:军队长途跋涉而来,武器弹药是有的,这土工的工具建材只怕没那么充足。
这个我想过。傅作义摆摆手:日军武器领先咱们太多,要对付飞机大炮,打这仗必须是七分土工,三分枪弹。以土工对抗机械。山上土不够山下运。工具先从县城征集一批,再不够的,从别处调过来也就一两天工夫。金中和!
到!
你带炮兵二营为右路明天先带着211旅,到怀柔西北经石厂正面修筑工事。叶启杰!
到!
你带炮兵一营为左路,去高各店,右接211旅的阵地。记住,一定要按这个图把工事修结实了。然后你们两个各派一连兵力,到怀柔城设下前进阵地。曾延毅,你们旅在县城多等两天,你下午跟我去二线阵地看地形。
是!

这一看地形却有了变化,曾延毅参军前就是傅作义的同学好友,亲近得没上没下,一路上以叫董其武来拆了傅作义的司令部相威胁——其实也是董其武逼他的——硬是抢了经石厂正面阵地的防务,把211旅调回到半壁店,稷山营一线,修筑主阵地。

三营的临时掩蔽部里,陈绍林有点气急败坏地在地下转来转去,看着面前李思明和楚云飞站得笔直,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抢,抢什么抢!
董其武接到命令,率部到经石厂高地修筑工事,并派一个连兵力到怀柔城内驻守前进阵地。军中惯例,每个团的一营都是绝对主力,按理说排在第一线的理所当然是一营。可不知董其武怎么想的,把这份差使派给了他的三营,一营长李作栋倒没说什么,二营长的眼光可就又羡慕又嫉妒看上去象刀子。回到营部,把手下几个连长叫来分派任务,这两个鬼机灵的家伙早早的盯上了前进阵地,陈绍林真想把他们俩一块扔上去了事,可是团长有令,前进阵地只放一个连。
陈绍林现在觉得自己的头要疼死了,全是这一下午被他们两个烦的。在两个部下面前转了几个来回,坐回凳子上再看他们两个,站得端端正正,眼睛对着自己望得是认认真真,偶尔互相一瞄,眼光里就撞出不服气的火星子来。他忽然灵机一动:我怎么早没想到这招啊,谁也用不着抢了,抽签!边说边从桌子下面扯纸写签条,一边写一边念叨:听天由命,输了赢了谁也没话说,谁也别来埋怨我……
等待裁决的两人互相瞪了一眼:行!谁怕他啊!


经石厂高地,358团一线预设阵地。
话说傅作义前些天亲率参谋人员到前线侦察地形,参照了中国和苏联防御阵地构筑的各种式样,连夜拟出阵地构筑方案.制成图样印发各部队,限令在二十日前完成。此次构筑之工事,各团、营、连的阵地均为三线纵深配备,在阵地前沿构筑四公尺宽、四公尺深的外壕二道,外壕外埋设固定及活动地雷,以阻击敌坦克之冲击,每一道阵地均分上下两层,在阵地上筑有各种掩体,掩休上筑有二寸宽、四寸长的枪眼,并筑有坚固掩蔽部、指挥所,监视所、绷带所、弹药库、通信所、厕所等,并用木材和复土加以伪装,使敌机侦察不易发现。在前后各道阵地上复以交通壕纵横接连,前后左右贯通,四通八达,变化无穷,被士兵们呼为 “迷魂阵”。
楚云飞猫着腰埋头飞快地挖战壕,身后扬得尘土满天,所过之处人人捂着鼻子瞪他,又碍着他是长官,不好意思开口骂。张世珍跟在身后收拾了一阵,伸手拉住他,俩人坐在地上:这是怎么了。
楚云飞扯着袖子抹头上的汗,连灰带土弄得花里胡哨,他自己也看不见,扯下水壶狠狠灌了两口,顺手递给张世珍:这哪个混蛋设计的工事图,不用等把鬼子绕进来,自己的兵就得先迷路!
张世珍掏出手巾帮他擦脸:那是傅司令带着十几个参谋画的。你这是迁怒,从营长那儿回来看你就不痛快。
楚云飞低了头:前进阵地让李思明抢去了。
张世珍笑了,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前进阵地不就是个警戒哨吗,能比咱一线阵地多放几枪?
楚云飞闷闷不乐:李思明那家伙,能把警戒阵地打成主阵地!回来又不知跟我吹什么牛皮……说着使劲甩甩脑袋,有火没处发的样子:
——单打独斗输了我也就认了,可这回居然是抽签……嗨!别提多窝囊!
钱伯钧凑在旁边听了有一会儿了,这时候小声接了一句:抽签输就输了呗……要是单打独斗打输了你还能这么说?肯定变成,抽签输了也就认了,居然还打输了,别提多窝囊……
楚云飞眉毛一扬:我打输过吗?张世珍偷偷踹了钱伯钧一脚,钱伯钧低头:没……没有……
转身,嘀咕:你输的还少啊——虽然赢得也一样多就是了……
——我楚云飞发誓,再也不会抽签输给李思明!楚云飞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张世珍再度翻了个白眼:抽签这事也是说得准的?还发誓呢!……老天爷你可别当真,就当他放屁好了……


董其武下令把358团指挥所修在最前沿,卫景林最担心的就是他这个不要命的脾气,要是依了他,一眼没看着,他就能抄起步枪跟鬼子玩刺刀去。死劝活劝,求救的电话都打到了320团孙兰峰那边,才算是说动他往后撤了几十米。
其武兄,前方第一道布防军座的意思象是要以靠前的高各店那边为主,可我觉着日军这个意思象是沿着长城下边来,你那边怕是首当其冲。电话听筒中孙兰峰的声音满是忧虑。董其武朗朗一笑:不怕,拉上来就是要打仗的,我只怕他们不来,让我的兵白挖半个月工事。他要打210旅那边我就待机,增援,要是先从我这儿上来,兰峰你看着,怎么来的我让他怎么滚回去!孙兰峰释然笑道:我就知道替你担心也是瞎操心。怎么样,最前面还是李作栋,主力一营?董其武道:这回你可猜错喽!不是李作栋,你还记得李思明吧!
——李思明?孙兰峰疑惑地在嘴里念了一遍,猛然反应过来:你疯啦!那一拨兵蛋子打过仗吗!看见鬼子上来不得掉头就跑?那什么,他后边顶着的是谁?这地方你可得派个稳得住的,不然被人撕开了口子就是溃败之势!董其武听着他大呼小叫的声音不由得苦笑:兰峰啊,我的兵就让你那么信不着吗?后边那个你也见过,楚云飞!
电话里忽然沉默下来。话筒那边仿佛孙兰峰用家乡话低低地骂了声粗话,半晌才又开口:其武兄,不是闹着玩的,你是真看重那俩小子。董其武心情很好地用手指轻轻叩着话筒:你才看出来啊。你放心,我看人不会错,我跟你保证,那两个小子绝对是大将之才。
大酱稀泥的打完这场就看出来了。孙兰峰认真叮咛:说正经的,要真有事儿你可得吱声,别硬撑着,我随时准备上去支援你。董其武边笑边摇头,口气却开朗: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让人打到要增援啦?210旅的正面肯定是叶旅长亲自带,你呀,还是增援薄鑫那边的可能比较大,多研究研究那一片的地图,好好下点功夫,别成天东一个西一个的打电话。孙兰峰不干了:我什么时候东一个西一个打电话啦!也就是给你打几个,别人找上门来我还懒得开口呢!
你懒得开口还一说一个小时?一个声音炸雷般地响起来,是军长傅作义:孙兰峰你少给我占着军用线聊天!
傅作义这天想起一个工事要改图纸,拿起电话要436团,接线员告诉他占线.十分钟后,仍然占线.一个小时之内他打了三次未果, 到了第四次他完全失去耐心,命令接线员给他直接接入董其武的通话中间,一接进来,正好听见孙兰峰那句"懒得开口",一气之下张口就吼了出来,把通话中的二人都吓得一愣.
长官,兰峰……孙团长他是觉得日军可能先主攻经石厂,提醒我小心应付。董其武赶紧解围。傅作义吼得更大声:那是我的事!你们两个兔崽子在这儿提前实习当军长呢?还有什么屁快点放完,完了董其武给我打过来!吼完了想要挂电话,还没挂上,就听见董其武很快地小声说:兰峰挂了吧,明天我打给你。
傅作义摔了电话,冲着门外喊一嗓子:备马!苗玉田,跟我上前线,这群兔崽子无法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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